【华师通讯站】(采访一来自农村的打工者)我看见他时,他刚好下班,有点疲惫的步伐,面有点黝黑,笑的时候眼角泛起几条细细的皱纹,那身段过于瘦削,仿佛是用钢笔画出来的。初一见,我惊了一下,介绍的朋友说他还不到十九岁。但他那迷茫的眼睛,仿佛向我叙说沧桑的日子。他两手不知所措地绞着,两眼东张西望,毫无目的地瞪着,但并不看我。
我们就近找了一家简陋的小饭馆,下午他还要上班。他在餐厅里工作,每日十小时,每月休息三天,没有节假日,加班并没有加班费。月工资九百,仅比广州最低工资多一点点。我很是惊奇地说:“你们老板不懂《合同法》,不怕政府制裁吗?”他苦笑:“《合同法》?你真是天真。我不懂什么《合同法》,它对我们不合适,大概只适用于你们大学生。”“我们永远没有节假日,人家休息的时候,正是我们最累,最苦的时候。我十六岁出来,还没回去过过年,虽然我家离这里才两百公里。我每次打电话回家,妈都哭着说,儿,你回来,让妈看一眼,就一眼••••••”这时,他掉过头去,眼眶里两滴晶莹的泪。
“你觉得这份工作苦吗?每天接触些什么人?”我问。“苦,什么是苦呢?做过地喱(传菜员),现在做砧板(切菜),每天站够十个钟头就行了。对上司,我惹不起,我躲得起。对同事,好就好,不好就拉到,总之是井水不犯河水。我对生活没什么特别要求,能填饱肚子就行。我也曾经换过工作,进厂,工资有一千多,可没两天我就不干了。站惯了,坐着浑身不舒服。所以我又做回了老本行。”他脸上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他不满他的处境,但他又无可奈何,他没有改变自己,改变生活的能力,或许是勇气。
离他上班还有一个钟,我想到他的宿舍看看,因为离得挺近,他愿意我去看看。街上车辆络绎不绝,南来北往的各色车在没有分界线的道路上跑着,甚是混乱。经过一个胡乱地堆着垃圾的地方,飘来阵阵恶臭。我忙不迭的掩了口鼻,他却无动于衷,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走在我前面,留着长发,那发干如枯草,黄黄的(非染),穿着花格子上衣,拖地牛仔裤,嗒拉着拖鞋。“你上班还能穿拖鞋?”“我在厨房做,站在水里,要穿水鞋。”要在学校里,我肯定认定他是痞子,但现在,心中充塞着的却是一股悲悯之情。他比我还小,但经历的苦难比我多得多。
到了宿舍楼下,下水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一只小猫大的老鼠从下水道窜出来,我尖叫着跳起来。他转过来看着我,脸上写着惊奇,反应也未免太过了吧。楼房被层层包围着,不见天日,里面昏天黑地的,白天都要开着灯。到三楼,他停在一门口前,门前放一垃圾桶,木门上写着“女仕不得进,违者罚20元”,对面的门也写着“男仕不得进,违者罚20元”。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面开了昏黄的灯,过道窄窄的,依稀看到几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我没敢进去,落荒而逃。他送我出来,并没追问。
“那种地方能住人吗?”“在广州有个地方能歇脚就不错,还希求什么?”“你平时不上班都干些什么?”“上网,打牌,喝酒,睡觉,也就这些吧。”“没去什么地方走走?”“不熟悉地方,没敢去。我的朋友都是同事,我休息的时候他们在上班,他们休息的时候我在上班,怎么可以呢?”“你可以找我呀。”“算了,你们大学生,怎么能跟我们一道呢。对面就是公交站,你自己去吧。”他就径直走了,留给我的是无奈的背影与无尽的叹息。
(文:陈亚凤,责编:绮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