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们聊着聊着，就来到了老乌龟住的地方。那只老乌龟正在一棵树下睡觉。那样子看上去还真老，眉毛胡子全白了——等一等，乌龟有眉毛和胡子吗？这真是个复杂的问题，不过既然这里是大鱼的肚子，这本身已经够怪的了，那么乌龟有眉毛和胡子也就不算什么了。老乌龟在睡觉，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黑羽毛的鸟想把它叫醒，我急忙制止它说，这是不礼貌的。黑羽毛的鸟说，乌龟能够活的岁数比别人要多十倍，所以乌龟睡觉的时间也比别人要多十倍，如果不把它叫醒，不知道它要睡到什么时候呢，上一次它一睡就睡掉了两次月圆的时候。
我觉得很吃惊，没想到乌龟这么能睡。原来活得越长，睡觉的时间也就越长。不过我想，也许今天刚好是它睡满两次月圆的时候要醒来也说不定呢。可是老乌龟一直在睡觉，它怎么知道我爷爷在哪里呢？黑羽毛的鸟说，可能老乌龟睡觉的时候会梦见我爷爷，凡是大鱼肚子里发生的事，都可能被它梦见，总之那老乌龟就有这个能力。
这么说，那老乌龟还真厉害，可是它就是不醒来，又什么办法呢？黑羽毛的鸟说，所以就要把它叫醒，顾不得礼貌不礼貌了。于是黑羽毛的鸟便用它的羽毛去拨弄老乌龟的鼻子，于是老乌龟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
老乌龟醒了过来，第一句话便是：我便知道我会被别人叫醒。真是厉害，连这个也知道。黑羽毛的鸟对老乌龟说，这小男孩要来找爷爷，这里的事只有您最清楚，请问您知不知道他爷爷在哪里？
我也央求着说，拜托了，我爷爷被大鱼吞到它的这个肚子里来，我找不到他，求求你一定帮我找到他。
老乌龟说，我睡觉的时候没有梦见他，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如果他在大鱼的肚子里，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蜗牛的房子里迷了路。
蜗牛的房子？那么蜗牛的房子在哪里？
老乌龟说，蜗牛的房子在大鱼肚子的另一头。
于是我和黑羽毛的鸟便出发去大鱼肚子的另一头找蜗牛的房子。老乌龟继续睡觉。
六
我和黑羽毛的鸟走了很久还没有到蜗牛的房子，似乎大鱼肚子的另一头很遥远。这时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什么很要紧的事没有做，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原来是肚子饿。于是黑羽毛的鸟便带我去林子里摘了几个果子吃。没想到吃了果子，那些树便向我要钱。
我说，什么是钱？
树说，钱就是用来买东西的东西，你吃了我们的果子，当然要付钱。
我说，我没有钱。
我问黑羽毛的鸟有没有钱，它也说没有。它说它不知道这个地方的树喜欢钱，因为在它住的那个林子，吃果子并不需要付钱。
树说，我们这里不一样，别人吃我们的果子要付钱，我们请鸟来清除虫害也要付钱，如果你们没有钱，那只好把你们关进蜗牛的房子。
关进蜗牛的房子？大鱼的肚子有几个蜗牛的房子？我问。
树说，当然只有一个，一个就够了。
好吧，真是求之不得，那么请你们快点动手，把我们带到蜗牛的房子去吧，我们正好要去那里，我说。
那些树吃惊得不得了，说，进了蜗牛的房子是会很容易迷路的，你们不怕么？
我说，老乌龟说我爷爷在那里迷了路，所以我要去找他。
好吧，那就成全你好了，树说。
于是一棵树便把我们带到蜗牛的房子前面——那棵树居然会走路，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奇怪。树拿出门的钥匙打开了门，让我和黑羽毛的鸟进去，又把门关上了，而且又上了锁。我们是不是进了树关押人的房子？我问黑羽毛的鸟。
黑羽毛的鸟说，可能是，蜗牛的房子也许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可为什么不叫树的房子而是叫蜗牛的房子呢？我问。
黑羽毛的鸟说，也许里面关押的蜗牛特别多，或者是因为这房子的形状很像蜗牛的缘故。
蜗牛的房子一进去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黑乎乎的，尽头才有亮光。我和黑羽毛的鸟摸着墙想找电灯的开关，可是找不到，只好一路走下去。
七
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我突然惊讶地发现，我和黑羽毛的鸟居然来到了一个看来似乎比大鱼的肚子还要大得多的世界！不过想一想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是蜗牛的房子，而蜗牛的房子是在大鱼的肚子里的，假如蜗牛的房子比大鱼的肚子还要大得多，大鱼的肚子岂不是要被撑破了？
黑羽毛的鸟同意我的观点，但它也认为蜗牛的房子确实大得不可思议，要不怎么会很容易就让人迷路呢？
我突然想到，假如我也迷路了，那可怎么办？
黑羽毛的鸟说，把蜗牛的房子挖破，不就可以出去了吗？而蜗牛的房子是建在大鱼的肚子里的，也许挖下去还可以把大鱼的肚子挖破呢。
我说，那不知道要挖多久呢，还是先找到爷爷再说好了。
然而我最终还是迷了路，而且黑羽毛的鸟一不小心也跟我失散了。现在我要找的不仅是爷爷，还有黑羽毛的鸟，不知道他们都在哪里。我急得差点就哭出来了。
我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河边，真奇怪啊，这条河怎么那么熟悉，我清楚记得这是蜗牛的房子，但这条河我好像曾经来过。也许世界上的河都是差不多的。
我沿着河往上游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天似乎黑了下来，又似乎亮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肚子饿了，而且饿得难受。我想这时就是要我一口吞掉那样的一条大鱼，我也是办得到的——我突然想到，似乎从前我也这么想过。
我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前边有一个人在钓鱼，我又想起了爷爷，爷爷就是常常像那样一整天坐在河边钓鱼的，现在爷爷在哪呢？我越想越难过，不由得哭了起来。
前边钓鱼的那个人听到哭声，抬起头来，叫了我一声，我仔细看清楚，原来就是爷爷！我兴奋地跑过去。爷爷问我一整天跑哪里去了，怎么不见我人影，如果再晚回一步，他就准备去找我了。
我说，我是找爷爷去了，爷爷不是被大鱼一口吞到肚子里了么？大鱼的肚子里有座蜗牛的房子，我们现在就在蜗牛的房子里，我们要赶快挖破大鱼的肚子出去才行。
爷爷听得莫名其妙，说，什么大鱼的肚子？什么蜗牛的房子？我们赶快回家吃晚饭吧。
我四处张望，果然发现这里就是自己原来住的地方，这条河就是自己经常游泳的河，我糊涂了，难道我们一直都住在蜗牛的房子里？
我对爷爷说，我终于见到那条大鱼了，而且还被它一口吞了下去，大鱼的肚子可真大。爷爷说，是吗？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大鱼吗？
我说，是的，好大好大的大鱼哦，像一艘大船一样，一口就能够把一个人给吞下去，嚼都不用嚼。
爷爷微微笑着。
我知道，爷爷一定不会相信我见过大鱼的，即使他相信有大鱼存在——因为那是他爷爷告诉他的，他也不会相信我见过。他更不会相信我曾被大鱼一口吞下去，而且在大鱼的肚子里遇到一只会说话的黑羽毛的鸟，还有一只眉毛胡子全白了的老乌龟，还有向我们要钱的会走路的树……因为他爷爷没有告诉他这些。
我想，那只会说话的黑羽毛的鸟是跟我来到蜗牛的房子的——如果没错，这里就是蜗牛的房子了，那么只要找到那只鸟，我就可以证明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了，可是它和我失散了，我们都迷路了——不，我回到家了，迷路的只有它——不，也许真正迷路的人是我。
八
我想，将来我一定要把我见到的大鱼还有大鱼肚子里的世界告诉我的孙子，我要对他说，河里有大鱼，好大好大的大鱼哦，像一艘大船一样，一口就能够把一个人给吞下去，嚼都不用嚼。
他听了一定很害怕，并且问，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大鱼吗？
我就会这样说：当然是真的，而且我还曾被大鱼一口吞到肚子里去，大鱼的肚子里装着一个世界，好大好大哦，有会说话的黑羽毛的鸟，有眉毛胡子全白了的老乌龟，有要钱的会走路的树……最后有座蜗牛的房子，里面有个更大的世界，一进去就会迷路，但是只要找到河，就能回家了。
回家了就不迷路了吗？他一定这样问。
我就回答说，回家了也许还是迷路。
(文：陈钦赠，责编：冰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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