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常常窃喜,窃喜她有个嗜书的孩子,她嗜书的孩子说,这个嗜好是母亲教育的结果。
记忆的源头是年画一幅,发黄的纸张绘着披珍珠绣肩的织女和弯腰作揖的牛郎。我渴望知道这漂亮女子的故事,母亲却在柴禾窸窣、鸡鸣狗吠、婴儿啼哭的喧闹中听不进我的请求。我只有咽着唾液仰望那天上的故事,看那图的旁边横横竖竖的笔画——那些能当一个母亲用的文字!
八十年代的食品包装,用的是布满文字的旧书报。我擎着一纸包的白糖,用唾沫濡湿了那排列整齐的文字,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吞噬纸张的欲望。
我背着军色的挎包上了学,我写着一撇一捺,在纸包上见过面的“人”字,我念着“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忽然觉得自己懂了许多。
于是信心十足地拿起祖父案头黄得发黑的书本。那更多的笔画竖着串成一嘟噜,纸张散发着一股呛鼻的味道。冷不防,一个大掌从天劈下,把书夺去,抬头一看,祖父瞪着他圆圆的大眼骂人:“不准碰我的医书!你要被骂多少次?”幸而是被骂惯了的,没关系,我还有自己的连环画呢。
我坐在榕树头下翻我的连环画,阳光从树梢射下,把榕树须捋得直直的,顺便捋下几颗黄里透红的榕树果儿。“牧羊小姐妹为保护集体的羊群在雪地里跑丢了鞋子”,“少先队员勇擒小贼”,“雷锋叔叔的故事”……那红色的线条勾勒着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较这榕树、榕树须、榕树果儿更为新鲜有趣的世界。
榕树下不知小小脑瓜已经冒过了多少个色彩斑斓的泡泡,我开始看《红楼梦》。母亲探过头来看看,试探地说:“我认为,你还不是很适合看《红楼梦》……”听后眉毛一抬——我懂得这后面的潜台词:“这是大谈‘爱情’的书本呢。”呵!想起清末那位走火入魔的女读者,为宝玉相思成病,父母狠心焚烧《红楼梦》时,女子掩心痛哭道:“奈何烧杀我宝玉!”若真是有具如此神力的著作,更应该一睹为快呢!况且书中熏香缭帘,诗书怡性,并女子顾盼之眉眼,叠翠之云鬓以及轻拈鲛帕的兰指——这比其故事本身要先醉人想象!
祖父的医书在我初品红楼的时间里加速发黄。黄黑如祖父的脸色,黄黑如祖父的眼珠。祖母把我叫去,颤抖地拿起那几本医书,递给了我。祖父不会再有任何意见了,他躺在床上用呆滞的眼光看那几秒钟的交递,看那他翻了一辈子的医书此刻擎在我发烫的手上……我在榕树头翻阅我从没读过的祖父的医书。“烫头歌诀……取生韭菜捣汁灌于鼻治休克昏厥……画符贴于产妇居室之门户,以辟祟邪……”医书吸附了百余年的草药味道,在捋过榕树须的阳光下慢慢蒸发,呛人鼻目,惹泪。
春归去如翼,榕树又招来了聒噪的知了,吵醒了某些人某些回忆。
我在远方,追捕这一些浮光掠影的片段。
(供稿:林晓文,责编:奕苗)